《情殇》作者：于景志

《情殇》

十七岁的夏日，蝉鸣聒噪了整个校园，我在教室后门，猝不及防撞进了伊娘的眼眸。她与我同岁，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发梢沾着阳光的温煦，眉宇间漾着干净的灵气，笑时眼角弯成浅浅的月牙，是那个质朴年代里，最鲜活明媚的模样。我一眼心动，满心满眼都是她，总想找些由头同她说话，或是问一道课堂未解的习题，或是分享口袋里藏着的硬糖，可少年人的羞涩总将话堵在喉头，终究只化作远远的凝望。放学路上，她总走在前方，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轻贴脊背，步子轻快。我便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，守着几米的距离，直到拐向我家的路口，才不得不停下脚步，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，心底漫上说不清的失落，竟幼稚地怨命，为何不让我们做邻居，哪怕能多走一段路也好。

变故来得猝然，学校解散，我回了生产队劳作。没了课堂上的遥遥相望，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。我日日盼着，能在田埂间、村口老槐树下与她偶遇，哪怕只是匆匆一瞥，也能慰藉心底翻涌的惦念。往日爱说爱笑的我，渐渐变得沉默寡言，干农活时总是心不在焉，镰刀割到秧苗也浑然不觉。夜里躺在床上，脑海里全是她的一颦一笑，那份惦念像疯长的野草，缠得人喘不过气。就在这般失望的煎熬、执念的徘徊里，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沉重与轻狂，在醒着的梦里，熬过了整整半年。

转机，藏在上山下乡的浪潮里。生产队分到了五位知青，两男三女，当我在人群中望见伊娘的那一刻，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。她还是齐耳短发，只是肤色被晒深了些，眼底的光亮却从未黯淡。她姓伊，名娘，上学时老师点名喊起这两个字，我们几个男生还曾在底下偷笑，私下打趣：“你姓伊，名唤娘，若是英、萍、荣这类字，喊单字也亲切，偏是娘，往后可怎么称呼才好？”彼时的玩笑话，如今却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。自她来后，我像变了个人，重新拾回了笑意，也开始格外爱惜穿戴——特意买了洗发香波，每日清晨仔细梳洗，让头发始终清爽；表哥送的六五式军装，我日日熨烫得平平整整，穿在身上笔挺精神，只盼着能让她多留意我几分。知青宿舍离我家不过百米，我们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，干活时偶遇，会笑着打个招呼；休息时凑在一起，也能说上几句闲话。我总盼着队长能将我们分到一组，尤其是割麦时，能悄悄帮她多割两垅，看她轻松些，我心里便甜丝丝的。割草的清晨，我会提前半个时辰起床，将她的镰刀磨得锋利无比；有时趁她弯腰割草不注意，便把自己筐里的青草，悄悄匀进她的筐中，看着她的筐子慢慢鼓起来，心底满是隐秘的欢喜。

我家院里的两棵老枣树，也成了我惦念她的模样。那年雨水充沛，枣子结得又多又密，青红相间的果子挂满枝头，摘一颗放进嘴里，清甜的汁水能浸到心底。每次下湖干活前，我都会搬个小板凳爬上枣树，专挑那些最红、最大、熟透了的枣子，小心翼翼地装进衣兜，生怕被挤压变形。田埂上休息时，我会把枣子分给一起干活的伙伴，却悄悄将兜里最饱满的那一把留着，趁人不注意塞到伊娘手里。她接枣时，指尖轻轻触到我的，像一道电流划过，让我心跳骤增；而她总会红着脸，低声道一句“谢谢”，然后一颗一颗慢慢吃，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。一日，我又穿着那身六五式军装去生产队，她见了，眼神骤然亮了亮，走到我身边，轻声说：“你要能当兵多好。”就是这一句话，像一颗种子，在我心底深深扎根，成了往后日子里，最坚定的执念。

那年冬天，寒风刺骨，我如愿应征入伍，穿上了真正的军装，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。可伊娘却因家庭成分问题，父母遭批斗，她成了旁人眼中的“坏分子子女”，连返城的资格都没有。我们开始通信，起初还能说说各自的生活，可后来，她的信越来越少，字里行间满是化不开的悲观与绝望。连队开展世界观教育，我将心底的纠结与牵挂，如实向连首长汇报。首长语重心长地劝我，要划清阶级界限，莫要因儿女情长，误了前途。我怀着撕心裂肺的剧痛，给她写了最后一封信，信中只有一句话：“我们虽同生一片天地，却是两棵藤上结的不同瓜，永远走不到一起。”

四十年弹指而过，我去市里参加会议，主席台上，一位满头白发却风韵犹存的女士侃侃而谈，言辞干练，气度不凡，那眉眼间的轮廓，依稀还是当年的伊娘。散会后，她穿过熙攘的人群，径直走到我面前，目光沉沉地望着我，良久，缓缓伸出手。指尖相触的瞬间，再无年少时触电般的悸动，只剩岁月磨出的微凉。她声音很轻，却字字砸在我心上：“这么多年，我总想起那年的枣，又甜又脆，还有你穿军装的样子——谢谢你，让我熬成了满头白发。”

我喉头发紧，羞愧得不敢直视她的眼睛，双手微微发颤，良久才挤出一句：“若当年……你肯做军属，或许就不会吃那么多苦，也不会有今日的风光了。”她闻言，嘴角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，眼底却泛起了雾：“风光是自己挣的，只是那年的遗憾，终究没能补上。”

风从窗外涌进，拂动她鬓边的白发，也吹乱了我翻涌的心事。四十年光阴流转，一句诀别，半生牵挂，终究成了刻在心底，一生难愈的情殇。

（古城台儿庄网社教部编辑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