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孝顺观——把福报攒给陪你变老的人

我的孝顺观——把福报攒给陪你变老的人

杨秀荣

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，童年被贫穷与特殊年代的浪潮一同裹挟。课堂被口号填满，知识成了隐秘流传的珍宝，连捧本书都要偷偷摸摸。十六岁那年，父亲退休，我顶替他的岗位进了工厂，成了半军事化管理体系里的一名学徒。第一天跨进车间，机器的轰鸣裹着厚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，像一曲永不停歇的钢铁交响曲，震得人耳膜发颤。就是在这里，上海下放知青张师傅成了我的“第二父母”。

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耐心地教我辨认图纸上每一条线的含义，那些复杂的机械符号在她口中变得通俗易懂。她还常常从铁皮箱里翻出珍藏的技术书籍，扉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，叮嘱我“慢琢磨，基本功要扎牢”。最难忘的是一次车床操作，飞速旋转的主轴突然缠住了我的工装衣角，我吓得浑身僵硬，是师傅眼疾手快，一个健步冲上来拉下电闸，刺耳的轰鸣戛然而止，我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后来练千分尺测量，我总掌握不好读数技巧，她便握着我的手一遍遍示范，从握持角度到目光平视的要领，没有半点不耐烦，直到我能精准读出每一个微米的误差。

生活里的她更像暖心的长辈。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食堂的荤菜稀罕如金，她饭盒里难得的几块肉，总笑着夹进我碗里：“快吃，正长身体呢。”周末她常喊我去单身宿舍做客，狭小的空间里，总能飘出香喷喷的油爆虾香味——那是上海菜独有的鲜甜，在异乡的尘埃里，成了我离“家”最近的时刻。两年学徒时光匆匆而过，师傅的技艺传授与温情照拂，早已刻进我的记忆。她让我第一次懂得：恩情从不限定于血缘，孝顺本就该“爱屋及乌”，把长辈给予的温暖，原封不动地奉还回去。

我的母亲是从毛泽东时代走过来的老党员，从村书记干到镇常委，雷厉风行的作风让她得了“铁娘子”的外号。可谁也没想到，84岁那年，阿尔茨海默病像无形的橡皮擦，一点点“格式化”了她的记忆与认知。她会把刚化冻的肉扔进垃圾桶，将熬好的稀饭随手倒掉，甚至认不出朝夕相处的家人。父亲急得忍不住吼她，我只能轻轻拉住他，柔声劝道：“她不是故意的，只是病糊涂了。”

为了让她吃上一顿安稳饭，我学着营养师的方法按克数搭配营养餐，把水果榨成温热的果汁，像当年师傅哄我那样，蹲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喂。夜里她总反复起身，念叨着“没吃饭”，我便披衣陪着她坐到天亮；洗澡成了一场攻坚战，得用“买好吃的”当诱饵，才能让她在喷头下坚持五分钟；剪脚趾甲更是耐心活，要蹲在地上哄半天，趁着她注意力集中时快速修剪。有人问我累不累，我笑着回答：“她当年把我从襁褓婴儿养成大人，现在我不过是把当年的斤两，一两一两还给她。”

最惊险的是那年夏天，母亲还是走丢了。傍晚七点发现人不见时，全家瞬间乱作一团，分头把方圆几十里的广场、街巷、公园翻了个底朝天。我一路哭一路喊，脑海里全是她没生病时的样子：总把最好的菜留到我们回家，给孙辈分礼物时眼睛笑成月牙，处理工作时雷厉风行的模样。深夜一点，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，传来加油站工作人员的声音：“峄城桃花村加油站，有位老人报了你们家的号码。”我们驱车三十里赶过去，远远看见她满身泥土站在路灯下，像个迷路的孩子。看到我的那一刻，她扑进我怀里哽咽道：“你上哪去了？我找不到家了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：所谓孝顺，不过是把“妈妈”两个字，从年少时的“依靠”，重新翻译成成年后的“保护”。

如今母亲已经95岁，她早已忘了自己曾风光无限，忘了如何把儿女拉扯大，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。可我记得，记得她在寒冬深夜缝补衣物的身影，记得她教我做人要正直善良的教诲，记得她面对困难时的坚韧不屈。那些她埋在我血脉里的品质，早已长成我的骨头，支撑着我走过人生的风雨。她曾把我当作全世界，如今我便把全世界还给她——陪她晒太阳，听她重复念叨往事，耐心回应她孩童般的疑问。

简单的事情做好，就不简单；平凡的事情天天做，就不平凡。如今，我的两个女儿也各自成家，她们学着我的样子，把周末留给家人，用陪伴诠释孝心。我退休多年，每天跑步、画画、读闲书，生活像被阳光温过的果汁，酸甜有度。回望来路，那些曾经的苦难，早已被岁月熬成了甜。师傅的恩情、父母的厚爱、亲友的照拂，全都沉淀成了我的福报，存进了时光的银行。而现在，我只是在按期支取，把这份积攒多年的温暖，一分不少地花在“陪妈妈慢慢变小”这件事上。

这，就是我的孝顺观：它不是简单的回报，而是把得到的恩情，一圈一圈传递下去；它不是沉重的负担，而是把福报攒给那些陪你变老的人。在时光的轮回里，我们终将从被呵护者变成守护者，而这份跨越岁月的温情，正是人间最珍贵的传承。

（古城台儿庄网社教部编辑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