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童年记忆中的年味》作者：于景志

《童年记忆中的年味》

我童年记忆中的年味，是从腊月初八开始的。奶奶提前好几天就忙着准备腊八粥——那时的米是爷爷从集上买回的旱稻，她要亲手淘洗、晾晒，再用兑窝子一点点捣，拿簸箕颠去米糠。一锅简单的粥，却盛满了浓浓的盼头。老人们都说“过了腊八就是年”，我们孩子不懂这话的深意，只晓得，离穿新衣、放鞭炮的日子又近了一大步。

腊月二十之后，天天都是集。台儿庄的街上挤满了人，鱼市、肉市、布市、粮食市，热闹得很。我们最喜欢的是爆竹市，摊主们一个比一个放得响，响声震天，闪光耀眼。特别是十爆加一雷那种大鞭炮，心里满是向往，暗暗盼着将来有钱了，也买上一挂，过年时第一个燃放。有时一整天，我们这群孩子就猫在一边，专等捡“哑炮”，剥出里面的火药，晚上就能点出小小的火花，快乐得不得了。

腊月二十四祭灶，年就正式进入倒计时。爷爷负责扫屋，他卷起床铺，搬光家具，把熏了一冬的黑灰仔细扫净。奶奶则用秫秸秆芯扎一匹小马，背上贴上纸鞍，备好麸皮作草料。晚饭后，一家人聚在锅前，贴上灶王爷像，对着那匹“马”念念有词：“又有麸皮又有料，喂得小马欢欢叫，你驮灶王爷见了玉皇大帝，上天言好事，下界保平安……”火柴一点，秸秆小马“腾”地一蹿，火苗一窜，奶奶便笑着说：“到天了，灶王爷准给咱带喜讯回来。”我们偷偷在心里盼着：这回我们的日子马上会好起来。

接下来的日子像踩着鼓点一样紧凑：二十五磨豆腐，二十六炖大肉，二十七杀公鸡，二十八蒸馍馍，二十九炸丸子、炒花生……若是赶上小月没有三十，那就更忙碌了。除夕上午贴春联，从堂屋贴到大门，从水缸贴到粮囤，到处是红彤彤的“福”字。挂门笺五色缤纷，贴在门头随风飘摇，满是吉祥喜气。炸丸子的香味漫出院子，剁馅的叮咚声此起彼伏，成了除夕独有的热闹交响。

三十晚上守岁前，奶奶会安排我拿一根木棍，把院门拦上，传说夜里会出现金马驹子，有木棍拦着它就不出去了，也有防止家财外流的说法。爷爷早备好树根柴火，一家人围坐火盆边，听他讲古老的故事，说善恶因果，也说战争岁月，最后总叹一句：“不打仗比什么都强。”半夜里，爷爷奶奶给我们发压岁钱，三毛五毛都是欢喜，最多一次我得了八毛，除了买本子铅笔，剩下的全换了鞭炮。母亲笑我：“这孩子不成财。”

那时没有钟表，听到成挂的鞭炮接连响起，就知道新年真的来了。我们赶紧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，然后冲出门捡爆竹。爆炸声接连不断，分不清是谁家的，只觉得心跳扑通扑通，兴奋得一夜睡不着。

初一的规矩格外多：不能懒床，不能打喷嚏，老人说不然一年易生病。早上起来，先抱一堆柴火，在大门外侧点燃，名曰熏狼烟，老人们说，古时候这一带也曾有豺狼虎豹，这习俗便一代代传了下来。吃饺子要先敬天，盛一碗放在院子桌上，凉了也不吃，用秫秸串起来晾干——老人说它有灵性，能治病。初二吃剩菜，我们这里当年没有闺女回娘家的讲究，接闺女要等初六或十六。初三“捏嘴”，吃肉饺子，不出门串门。初四打扫垃圾，初五“扔穷”，把积攒的垃圾全清出去，还要喝五香麻糊——用菜叶、豆钱、花生、豆腐煮成，暖香扑鼻。初六，兄弟推车接姐妹，哪怕姑姑年纪大了，侄子也得接，俗话说：闺女活到九十九，仍需娘家作后手。

初十不动针，怕刺伤石婆婆的眼。正月十五吃元宵，白天玩龙舞狮，晚上送面灯、点火把、放鞭炮，热热闹闹的年，才渐渐落下帷幕。

这就是我童年里的年，未必精致，未必富足，却满满都是踏实、温暖的幸福，藏在岁月里，一想起来，便满心温柔。

（古城台儿庄网社教部编辑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