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庄药劫录（新编《野叟曝言》轶事）

台庄药劫录（新编《野叟曝言》轶事）

于景志

明成化间，世道多故，闾巷风波时起。江湖义士刘大郎，性刚气直，勇而好义，素慕文素臣之为人，常追随左右，为一时磊落丈夫。

一日，乡里遭盗，市肆被掠。有司不察，草率罗织，竟以无辜系大郎于案。乡邻潜告，促其避祸。大郎含冤莫白，乃弃家亡走，意欲南投吴江，面谒素臣，一雪其枉。讵料千里奔赴，而文公已北入京华，踪迹杳然。

进退失据，归路已绝。大郎不得已，循运河北上，兼程而进。时届盛夏，赤日流金，地气郁蒸，长途劳顿，暑湿乘虚而入。行至山东峄县台儿庄境，困顿已极，遂病卧逆旅。

台儿庄旧称台花庄，河流贯境，舟楫云集，市井初兴。境内古迹犹存：花桥卧波，石痕苍古；花巷委蛇，烟火稠叠；花门楼巍然耸峙，为花氏巨族之门表；旁近花庙香火不绝，乃一方祈报之所。凡四方行旅经此，多就市廛客舍栖止。

大郎所寓，适在花庙之侧、花巷之旁，市声喧阗。病中高热头痛，胸膈痞闷，四肢重滞，水浆不入，势日危笃。孤客异乡，囊资渐罄，举目无亲，无从延访良医，姑从店主之荐，召近处一坐堂医。

此医本无实学，脉理未谙，药性罔辨，徒袭俗套以应人，闾巷鄙之，私号“混丈郎中”。其人贪利轻命，临证草草，见大郎孤身行商，病急求治，竟不细察暑湿郁遏、劳倦内伤之由，略一按脉，妄断为风寒外感，遽投峻猛之剂。

大郎昏沉之中，唯求速愈，不辨药石利害，取而煎服。

俄而祸作。猛药妄攻，不祛暑邪，反戕正气。腹中绞痛翻腾，上吐下泻，遍体冷汗如雨，神思恍惚，气息奄奄，顷刻僵卧，人事不省，命悬一丝。

嗟乎！忠直之士，未陨于江湖风波、吏役构陷，几毙于台儿庄市井庸医之手！

自是困居台儿庄，缠绵床席月余。稍能起坐，则出倚花桥，听流水潺湲，仰瞻花门楼飞檐，花巷人影憧憧，花庙钟声隐隐。满目风物依然，而乡关万里，无由得归。曩昔行囊，尽耗于药饵膳宿，囊橐萧然，穷愁至极。

所幸大郎素禀坚实，志性坚忍，兼得主人体恤，日馈糜粥，护视周至。久之，药毒渐解，暑气潜消，元气徐复，始自鬼门关挣回一命。

病痊之后，独立花桥之上，遥睇花门楼、花巷、花庙一带烟火。追念此番无妄之劫，半生颠沛流离，未有若是之惊险者。待体力尽复，乃束装首途，再赴前程。

后大郎与文素臣重逢，每话流落台儿庄、庸医误治、濒死复生之事，辄欷歔不已。有清儒夏敬渠撰《野叟曝言》，采此段奇遇入书，以为警世恒言。

素臣闻之，喟然叹曰：“嗟乎！医虽小道，亦大道之所寓也。彼混丈郎中者，胸无点墨，辄以人命为儿戏，是尚得谓之人乎！夫用药如用兵，不知虚实，不辨寒热，而妄行攻伐，与用兵者不知敌情、不审地利，驱万众以填沟壑，何以异哉？世人只知防寇盗之劫，不知防庸医之劫；只知避刀兵之锋，不知避药石之锋。刘大郎之厄，非独天时地利之乖，实乃浅学妄为、草率从业之深戒也！”

太史氏曰：台儿庄一劫，足为千秋炯鉴。市井繁盛之地，固多仁心济世之辈，亦不乏浅学寡识、草菅人命之徒。行旅江湖，风波显于耳目，隐患伏于无形。观花桥之胜，而不知前路有覆辙；闻花庙之钟，而不悟身侧有惊雷。然则立身行旅，可恃勇力哉？慎疾护身，贵在明理知微。后之览斯文者，观大郎之遇，亦当知所戒惧矣！

一城古迹，一桩旧闻，遂为台儿庄明代市井风物，留存一段鲜活史话、千古警训云。

【注】本文依据清代小说《野叟曝言》第十二回情节新编，沿用原著成化朝叙事背景。文中花门楼、花桥、花巷、花庙，皆为台儿庄元明时期即已存在之历史古迹。

（责任编辑：杨成骏 古城台儿庄网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