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血染巨梁桥》

巨梁桥，这座横跨在鲁南运河上的船闸，每当我们想起它，不禁热血沸腾，壮怀激烈。千百年来，闻名中外的京杭大运河日日夜夜奔流不息，流啊，流啊！流到公元1940年的巨梁桥下，它不再是水，而是血，是流不尽的抗日烈士的血！八路军运河支队28名战士，为抗击日军侵略，保卫家园，在这里洒尽了他们的最后一滴热血。

“在鬼子头上跳舞”，曾是我八路军一一五师罗荣桓政委对运河支队的一句赞语。他赞扬这支队伍，面对强敌毫不示弱，运用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，纵横苏鲁边界地区，驰骋运河两岸，有力地打击了敌人，不断发展壮大自己。到1940年秋，已有1500多人，不但善打游击战，也敢打村落坚守战，不断向津浦铁路沿线的敌据点主动出击。战杜庄、打塘湖、袭贾汪、夜击利国驿威震徐州，使原来不把几个“毛猴子”放在眼里的日、伪军，闻风丧胆！

“在鬼子头上跳舞”，罗政委的这句话，还蕴含着一种告诫和提醒，敌人毕竟是强大的，战术上应充分重视，万万不可掉以轻心。在日军头上跳舞并不是好跳的啊！抗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，作为交通大动脉的津浦路和战略要地的徐州城，不断受我威胁，敌人岂肯长期甘于此？正是我们的一些局部胜利，便引起敌人加倍的仇视，疯狂反扑。他们龟缩据点，隐伏着更大的杀机。

然而，支队领导却没有正确地认识到这些，陶醉于已有的胜利之中，放松了必要的警惕。常常在距敌很近的村庄里召开群众大会，演出文艺节目，鞭炮迭响，锣鼓喧天。果然给敌人以可乘之机。库山一战，我军四面受敌，吃了亏。

那是1940年10月11日，日军纠集7000多兵力，东起连云港，西到徐州，南自邳县，北至兖州，向大运河南北的抗日根据地发动了梳篦式的大扫荡，妄图将活动在这一带的八路军运河支队、苏鲁支队、峄县支队一举消灭。

战斗以敌偷袭的方式开始，扭结在涧头集以南的库山一带。经过一天一夜的艰苦战斗，终因敌我兵力悬殊，我们决定入夜后组织突围。突围战斗中，有些中队被打散了。

天快亮了，浓重的乌云笼罩着四野，狂风扭着树枝，发出尖利单调的啸声。运河支队二大队政治处副主任兼组织科长陈诚一和手枪队长沙玉坤，带着七、八名战士脱离了大队，来到了运河边上，听着这古老的运河在狂风中发出的雄狮般咆哮。陈诚一似乎又重新抖起了精神，在他毕竟年过40的人了，经过一天一夜的苦战滴水未进，难以掩饰疲惫之态。他心情沉重地看了看身边的战士，便和沙玉坤商量赶紧渡河，跟上部队。他们来到了巨梁桥西北不远的地方，前面的枪声响了。他们随着慌乱的人群退却，突然遇上一伙巨梁桥的歹徒，队员们措手不及……

原来，离此不远的巨梁桥，被红枪会盘踞着。匪首刘善云，不过二十七、八岁，本是一方恶少，眼看着这几年有枪就是草头王，便四处钻营，招兵买马，很快凑集了几十条破枪和一群不逞之徒（也有些被蒙骗，胁从的农民），在巨梁桥村成立了红枪会自卫队，仿着日军的样子，在巨梁桥头倚桥傍水筑起了一座炮楼，又打起了围子，控制着巨梁桥闸，称霸一方。口头说要保家卫国，实际上当了汉奸，干着鱼肉乡里的勾当。

运河支队节节胜利，声威大震的时候，刘善云望而生畏，也不敢怎么放肆。库山战斗刚一打响，他就忙了起来，一面频频派人出去打探消息，一面盘算：要是日军胜了，他就可以趁机拣个便宜，朝“威胁”了他两年的八路军出出气。

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好，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，趿拉着鞋，倒背着手，在屋子里踱来踱去。一个匪徒进来报告说：运河支队被打垮了，要往北山（抱犊崮山区）撤退。刘善云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，立即命令封锁巨梁桥，运河支队的人来一个捉一个。

天刚刚明，又一个匪徒匆匆忙忙跑进来说，有几个运河支队的人逃到了他们的村头叫他抓住了。那是陈诚一等同志冲出了日军的重围，却又落入了刘善云这条地头蛇的魔掌。

刘善云一看有油水可捞，就更加得意忘形起来，把部分分散到驻地附近的运河两岸，专门截捕被日军打散的运河支队战士。

滕县九区区长李彦召和几个队员从库山撤下来后，与大队失去了联系。他们渡过运河后也想填镇北再转移。不料在转移途中，又遇上了刘善云的一群会匪。他们打倒了几个敌人，自己也有了伤亡。李彦召意识到不能恋战，就叫王清雅、戴体正几个同志先走，自己打掩护。王清雅、戴体正急呼呼地说：“不行，区长带着同志们快撤，俺掩护！”李彦召头也不回地说：“这是命令！”说完一举枪，又一个匪徒应声倒下。

打光了子弹后，李彦召把仅有的一颗手榴弹投进涌上来的匪群，刚要转身撤出战斗，却被旁边小巷窜出来的几个匪徒拦腰抱住，当他被押送到巨梁桥关在张兴坡家里时，屋子里已监禁了陈诚一等十多个人了。天傍晌午，王清雅等5位同志也被另一伙匪徒押了进来。

风，仍在不停地刮着。云，像野马一样在天空奔驰。巨梁桥的恶魔也发疯了。仅一天时间，刘善云就捉了我运河支队31人（其间，有两个战士在巨梁桥有亲戚关系，被亲戚家保释了），陈诚一、李彦召都是本地人，很快被认出来了。

忽然，刘善云的勤务兵连滚带爬地跑来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：“报，报告队长，皇军来啦！”刘善云一下子慌了手脚，忙连连地说：“我去欢迎！我去欢迎！”

来的是一个日军大队长，带着队伍耀武扬威地路过巨梁桥，刚露面，按刘善云事先的吩咐，在桥头恭候皇军的勤务兵就赶紧跑去报告。见了敌酋，刘善云比待自己的亲老子还要亲，又是鞠躬，又是作揖，嘴里不住地嘟噜着：“皇军辛苦了。”敌酋明知他是个汉奸，却故意说：“你的毛猴子的大大的！”一句话说得刘善云脊梁骨直冒冷汗，差点趴下来。“太君，我不是毛猴子，毛猴子我抓了二、三十个。”“啊！你的捉到了毛猴子？”敌酋将信将疑地问。刘善云急急忙忙地把如何截捕运河支队散兵的经过讲了一通。翻译也给他美言了几句，敌酋的脸色软和下来。敌酋要亲自审讯被俘的我运河支队战士。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陈诚一。刘善云赶紧告诉敌酋“这就是那个八路的大官儿。”敌酋点了点头，围着陈诚一转了一圈，在他面前停下来笑咪咪地说：“八路军运河支队统统地被消灭了。你的投降吧？”陈诚一站在日本法西斯面前，大义凛然，毫不理会。敌酋忽地拔出了指挥刀，压在陈诚一的脖子上，恶狠狠地说：“不投降，死了死了的！”陈诚一依旧昂然挺立，一声不响。敌酋下不来台了，只好收起战刀，声嘶力竭地喊“打，狠狠地打！”几个匪徒上来七手八脚，轮番用皮鞭狠命地抽打。一鞭子下去，就是一条血痕，鲜血和汗水，顺着陈诚一的破衣条条、脚尖，叭嗒叭嗒直往下滴……，他渐渐失去了知觉。然而这个三十年代初期入党的共产党员曾经经过无数次的枪林弹雨，经受了血与火的考验，在敌人的酷刑下，他仍是那样正气凛然，双唇紧闭，眼睛发出两道冷峻的光，咄咄逼人。敌酋丧气地挥了挥手，刘善云这才无可奈何地放下陈诚一。支队战士被逐个审讯、拷打，无一动摇。第七个被带进来的是李彦召。李彦召被捕后在押送途中，匪徒们走一路打一路，一根根棍子断成三截，直打得他遍体鳞伤，一瘸一拐。押到巨梁桥，他把刘善云骂了个狗血喷头，又是一顿毒打。这次押进来，刘善云早已和敌酋密谋诱降，便假惺惺地说，佩服李区长是条硬汉子，有胆识，愿与携手共事，李区长若同意的话，其他一切都好商量……。还没等说完，李彦召便大吼一声：“放你的狗屁！”一口吐去，连唾沫带血喷了刘善云一脸。

连续审问了半天，英雄们不是一声不吭，就是骂不绝口，刘善云筋疲力尽，垂头丧气；敌酋束手无策，恼羞成怒，声嘶力竭地狂吼：“统统死了死了的！……”

29位英雄象铜雕一样，面向东方，一字排开，巍然屹立在古老的巨梁桥闸上。……闸下，运河水滚滚东流，在闸门激荡起一串串浪花。劲风呼呼，陈诚一迎风站立，高昂着头颅，目光直射远方。这目光，既有对壮丽山河的深情眷恋，也有对敌人的切齿痛恨，既有笑傲死神的英雄气概，也有对人生的无限挚爱！

是啊！又有谁不挚爱人生呢？何况这是为了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，为祖国美好的未来而出死入生的革命战士！他们知道，当祖国需要为她流血、为她牺牲的时候，他们将毫不犹豫，勇于献身。

就是这个被敌人看作“大大的官”的陈诚一，强忍伤痛，抚慰那些受刑的战士，激励他们做好充分准备，与敌人顽强斗争到底，使本来练就钢铁傲骨的共产党人、革命战士，又淬了一遍烈火。敌酋决定先拿他开刀，于是他向陈诚一一指，一个日本兵应声而行，端着刺刀一步一步逼了上来。陈诚一对着步步逼近的明晃晃的刺刀，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斗争，头发一甩，猛地仰天高呼：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！”“中国共产党万岁！”这喊声象山呼，象海啸，群山相应，运河共鸣。就这样，人民的好儿子，党的好战士，倒在了血泊里。

又一个日军端着刺刀朝李彦召扑来。李彦召怒眉直竖，双眼圆瞪。灭绝人性的日军一刺刀捅进了他的腹部，连续三圈，李彦召上牙咬进了下唇，踉跄了几步，一头栽进了运河……。

23岁的战士李明，自小在运河里泡大，眼看陈诚一和李彦召二位同志的惨死，肺都气炸了，他不露声色暗暗盘算着。当轮到他时，只见他猛地甩开膀子，把拧着他双手的日军甩了个趔趄，大喝一声：“狗日的，等着吧！”便纵身跳进了水里，一时把日军惊呆了，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向河里乱放枪时，李明早已在水下游得没踪影了。

李明的跳水逃走，激怒了敌酋。他暴跳如雷，命令用绞闸绳将余下的沙玉坤等26名同志绑在一起，全用刺刀一个个捅死，然后将尸体抛进运河。灰色的运河水，被英雄的鲜血染红了。

今天，我们以无比崇敬的心情缅怀、痛悼28位殉国的战友，庄严地写下他们的名字：

陈诚一、李彦召、沙玉坤、王清雅、戴体正、孙茂明、贺明谨、蔡敦启、刘安松、孙景风、高文厚、王昌维、李玉银、李继、马成富、侯三、李正彦、徐生英、陈安生、武永法、王衍庆、王清印、王茂渭、张喻珊、王玉昭、戚成资、张志诚、王守良。

不，烈士的英名不应是仅写在稿纸上，印在书本里，而该写向运河两岸，抱犊群山，千里鲁南，万里长空，铭刻在每个后来者心上。刘善云这个认贼作父的民族败类最终被我运河县政府所枪毙，为死难烈士报了仇。

28位死难烈士永垂不朽！

（作者：刘庭乾 丁广居 单立业）

（责任编辑：杨成骏 古城台儿庄网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