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月珍：我的父亲顾以荣与台儿庄大战救护

我的父亲顾以荣，1912年生于上海吴淞，1933年考入六年制的上海同德医学院。本该成为体面的医学博士，1937年“八一三”的炮火，让同德医学院停办，同时炸毁了他的家园，夺走三位亲人的生命。面对国破家亡，他毅然加入同德医学院抗日“同学会”，冒着生命危险去前线救护伤员、运送弹药。那期间，把课堂学到的医学理论，转化为战地救助的应用技术。

顾以荣（修复照片）

同年12月，和一群热血青年报名参军，从上海奔赴河南新乡，编入国民革命军第59军38师卫生队，获上士军衔。 1938年初，随59军调往徐州第五战区，参加台儿庄大战外围的临沂阻击战。

父亲所在的59军，先是从淮北开赴滕县，再急行军由滕县经峄县到达临沂汤头。与日军激战25天，取得临沂阻击战的胜利之后，到兰陵一带休整。

此时，台儿庄大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。从前线运到后方的伤兵，等待手术。战地医院的外科医生，因为连续工作，身体已经虚脱。经第五战区军医处协调，把父亲调往第23兵站医院，到距离台儿庄25华里的车辐山战地医院驰援。

父亲生前给我们姊妹讲过那段地狱般的日子：战地医院的手术室和病房，分别设在普通民房和临时搭建的帐篷里。病床不过是稻草和麦秸铺成地铺，手术室是宽敞一点的房子。手术期间，不时有日军打来的炮弹在附近爆炸，房顶的尘土被震得下落，只好在手术台上吊一层帆布遮挡。等候室里，无数伤员期待着手术，新的伤员又源源不断地送来，有的头破血流，有的断了手脚，直喊救命。在器械不全、麻药紧张、消毒设备简陋的困境中，父亲每天做十几个小时手术，饿了，不能下手术台吃饭，由卫生员把饭团和水喂到嘴里。累得实在站不住了，倒在稻草上睡一会儿，爬起来继续工作。天黑了，用蜡烛照明，因为，多做一例手术，就多拯救一个伤兵的性命。

当时的情况是：轻伤员在做完手术之后，由所在连队出面安置到百姓家里，重伤员在手术后，一部分送往徐州战地总医院。因伤员太多，躺在帐篷里的伤员，有战友们发现哪位断气了，喊来护士就抬走了。

一位姓陈的老兵，腹部中弹，肠子露在外面。手术后，暂时不能向徐州转移，安置到百姓家里，随时都会死亡。父亲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宿舍床位上，用自己的军饷，托人买来补品，雇人守护他一个星期，脱离了危险。1958年，父亲还收到这位老兵的女儿陈园园来信，感念当年的救命之恩。

一位南方口音的孙姓士兵，头部和胸部都受重伤，伤口感染，没有抗生素，高烧不退。父亲查房时，这位士兵用微弱的声音对他说：“顾长官，我快要不行了。”他从枕下取出两块大洋和家乡地址，递给父亲，恳求代他把大洋寄给家中老母和妻子。父亲含泪代他写下家书：“敬爱的母亲大人：儿子现在台庄战场杀敌，几次击退敌人进攻。等到彻底消灭敌人。儿戴奖章回家尽孝！长官和战友对我很好，请不要挂念于我。”父亲把信寄出去，这位士兵了却了心事，精神状态转好，与战友们聊起家乡，聊起母亲、妻子和姐妹。可这是回光返照，说着说着，脑袋一歪，闭上了眼睛，没有醒来。

有一天，几位身着破衣的老人来到医院门口，拎着不同的袋子，深情地注视躺在地铺上的伤员。他们看到父亲是穿白大褂的军医，跟他说：“长官，我们是附近的农民，台庄大战打得这个惨，官兵们都是打鬼子的英雄，他们的血都流尽了。俺看着心疼啊！这些鸡蛋、煎饼，还有刚从河里捞的鱼，给伤员们补补身子吧。”有一位教学先生模样的老人拉着父亲的手说："我儿子是59军的，死在临沂战场上。我攒了多少天的鸡蛋，是给他留着的，他死在鬼子的刺刀下，不能吃了，送给咱这里的伤病员吃吧，养好身体，再回战场，多杀鬼子！替我儿子报仇。"老人说着，哽咽着，站不稳了，父亲紧紧地抱住了他。

台儿庄大战胜利、车辐山医院撤离后，父亲回到在徐州驻扎的59军，然后随部队出发，转战武汉、长沙、常德等地，历经九死一生，直至抗战胜利。1946年，父亲随部队调至贾汪执行救护任务，获中尉军衔。1948年9月，被任命为第59军卫生队副队长兼38师医院院长，获上尉军衔，驻守台儿庄，医院设在月河街鱼市巷。期间，结识邳县籍布商戴富敏的女儿戴梅英，结为夫妻（后来养育了我们姊妹五个）。结婚不到十天，父亲奉命去南京领取军需药品，回到台儿庄时，59军已向解放军投诚，接受整编，父亲与部队失去联系。

1949年全国解放了，父亲没回故乡上海，留在兰陵县（治所在台儿庄）兰城店一带继续行医，治病救人，他骨子里那种军人风格，病人第一位，不管刮风下雨，随叫随到。一位孔姓村妇，身患多种疾病，体内留存弹片，父亲在医疗条件及差、没有麻药的情况下，将弹片和带有脓血碎骨取出，让她恢复健康，病人及家属多年以后仍然在说感谢。

1954年，父亲率先将个人诊所参加公私合营，调入兰城店卫生所。他内科、外科、儿科、口腔科无所不能，成了全院最忙碌的人。每天几乎第一个到院，病人多时中午饭都顾不上吃。遇到经济困难的病人尽力相助，从自己微薄的工资中替病人交药费，是经常的事，对鳏寡孤独的老人悉心照顾，春节、中秋几乎都在值班中度过。他从不以资格老自居，把临床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同事。

由于长期不分昼夜的工作积劳成疾，得了青光眼，写字看不清，自己的孩子到他跟前也认不出来，仍然继续工作，病号还是络绎不绝。1975年3月7日，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，葬在西兰城村。

抗战胜利八十一周年了，回望那段历史，台儿庄战场上英雄的呐喊声依然耳边回荡。

正是这些英雄们用血肉之躯消灭敌寇，守住了国土，让侵略者明白，我华夏这片土地上，从来不乏铮铮铁骨。如今硝烟散尽，他们的故事仍在流传，今日的和平，是千万个英雄用鲜血换来的，父亲也曾经告诉我，国家兴亡，匹夫有责！做人就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

（责任编辑：杨成骏 古城台儿庄网）